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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磊摔门进卧室后,林晚晴在厨房的地板上蹲了很久。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家居裤渗进来,像无数根细针,扎得她膝盖发麻。直到窗外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声,她才慢慢站起身,扶着橱柜的边缘,指尖触到一片黏腻——是刚才摔碎的盘子里残留的番茄酱,红得像凝固的血。

她拿了扫帚和簸箕,蹲下来一点点捡那些碎瓷片。阳光透过纱窗照在瓷片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,刺得她眼睛发酸。有片小瓷渣藏在橱柜底下,她伸手去够时,被边缘划了道口子,血珠瞬间涌了出来,滴在米白色的地砖上,晕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。

她没去拿创可贴,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,铁锈味混着淡淡的番茄酱味在舌尖散开。这味道让她想起儿子张浩小时候,她给他做番茄炖牛腩,他总是抢着用勺子刮锅底的汤汁,吃得满脸都是,张磊就坐在旁边笑,说“看这父子俩,都馋这口”。

那时的番茄汁,是甜的。

卧室门“咔嗒”一声开了,张磊换了身衣服出来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。他径直走到玄关换鞋,全程没看她一眼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拿起公文包,手搭在门把上时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中午我不回来,你自己吃吧。”

林晚晴没应声,继续低头捡瓷片。

门关上的瞬间,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不是哭,更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。

收拾完厨房,她把张浩的物理卷子摊在餐桌上。58分的红色数字像道伤疤,横亘在潦草的字迹间。她想起儿子昨晚发来的消息,说晚自习到九点,可她凌晨去厨房时,看到他房间的灯是亮着的,窗帘缝里漏出的光,在地板上投下他低头玩手机的影子。

她不是没说过他。上周发现他把手机藏在枕头底下时,她气得发抖,把手机没收了,结果他跟她冷战了三天,吃饭时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,摔门时震得墙壁都在响。张磊说“男孩子叛逆很正常,别管太严”,婆婆更是护着:“浩浩聪明,就是没发挥好,下次肯定能考好。”

只有她知道,那不是没发挥好。是心根本不在学习上。

她拿出手机,想给张浩的班主任发消息问问情况,输入框里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终还是退出了聊天界面。她怕老师觉得她小题大做,更怕听到更糟糕的评价——就像她怕深究张磊的手机,怕戳破那层看似完整的窗户纸。

人到中年,好像连较真的勇气都被磨没了。

客厅的挂钟指向十点,林晚晴起身去阳台晒被子。刚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,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嗓门:“小张媳妇!在家没?”

是婆婆。

她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把阳台门拉上,想假装没人在家。可那嗓门像装了扩音器,穿透玻璃门直往耳朵里钻:“我看见你家阳台晾被子了!开门!”

林晚晴叹了口气,认命地去开门。

婆婆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,穿着件花衬衫,头发烫得卷卷的,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像扫描仪似的在她脸上扫来扫去。“脸怎么这么白?没睡好?”她一边往屋里闯,一边絮叨,“是不是张磊又惹你生气了?我跟你说,男人都这样,大大咧咧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林晚晴关上门,没接话。

婆婆把布袋子往餐桌上一放,掏出里面的东西——几个土鸡蛋,一把青菜,还有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。“这鸡蛋是老家你三婶家的,纯土养的,给浩浩补补脑子。”她拿起鸡蛋往冰箱里塞,“对了,浩浩这次答案怎么样?我听楼下李姐说,她孙子考了全班第三呢。”

林晚晴的心沉了沉,刚想找个借口岔开话题,婆婆已经眼尖地看到了桌上的物理卷子。“哟,这不是成绩单吗?”她伸手就去拿,“我看看,我大孙子考了多少……”

“妈,就是张练习卷。”林晚晴想去抢,已经来不及了。

婆婆的手指点在“58分”上,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随即沉了下来,比锅底还黑。“这是练习卷?林晚晴你糊弄谁呢?”她把卷子往桌上一拍,声音陡然拔高,“58分!你就让他考这点分?你整天在家干什么的?连个孩子都管不好!”

林晚晴攥紧了手指,指甲嵌进肉里。“妈,张浩最近有点叛逆,我正在跟他沟通……”

“沟通?怎么沟通的?”婆婆双手叉腰,唾沫星子溅了她一脸,“我就说不能让女人在家带孩子!你看看你,天天围着灶台转,脑子都转不动了!要是当初让张磊他姐来带,浩浩肯定考前三名!”

这话像根针,扎在林晚晴最敏感的地方。结婚后她辞掉工作,婆婆嘴上说着“辛苦你了”,背地里却总跟邻居说“我家媳妇命好,不用上班,在家享清福”。有次她听见了,跟张磊哭诉,张磊说“我妈就那样,你别往心里去”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

“我不是享清福。”林晚晴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个家,我每天要做饭、洗衣、打扫卫生,还要管张浩的学习,这些不是享清福。”

“那是你应该做的!”婆婆瞪着眼,“你吃我儿子的,穿我儿子的,管孩子不是天经地义?现在孩子考成这样,你还有脸顶嘴?”

“我也工作过!”林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,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我以前是重点中学的老师,是为了这个家才辞掉工作的!”

“那又怎么样?”婆婆冷笑一声,“辞了就是辞了,现在你就是个家庭主妇!离开我儿子,你能活吗?”

“离开我儿子,你能活吗?”
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慢悠悠地割开她的皮肤,露出里面早已溃烂的血肉。她想起昨晚在手机里看到的王总,年轻、漂亮、有工作,或许在婆婆眼里,那样的女人才配得上她的儿子,而自己,不过是个依附男人生存的废人。

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林晚晴别过脸,不想让婆婆看到自己的狼狈。

婆婆大概是见她红了眼眶,语气稍微缓和了些,却依旧带着施舍般的口吻:“行了行了,我也不是说你不好。主要是浩浩这成绩,以后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?我跟你说,趁我现在还能动,你赶紧再给张磊生个二胎,最好是个女儿,凑个‘好’字。万一浩浩以后没出息,我们老张家还有个指望。”

又来了。

自从国家放开三胎政策,婆婆就天天念叨着让她再生一个。她说“女人嘛,生两个才完整”,说“张磊是独生子,得多生几个传宗接代”,甚至拿出她的体检报告说“医生说你身体好,还能生”。

林晚晴只觉得荒谬又恶心。她今年四十二岁,身体早就被常年的操劳拖垮了,上个月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她有轻度贫血和腰肌劳损,让她多休息。张磊对此一无所知,婆婆更是觉得“女人哪有那么娇气”。

“妈,我年龄大了,身体也不好,生不了了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
“怎么生不了?”婆婆立刻炸了,“我当年生张磊的时候都快四十了!你就是不想生!是不是怕生了孩子影响你享福?我跟你说,这事由不得你!张磊是我儿子,他必须听我的!”

她一边说,一边拿起桌上那个红布包着的小盒子,打开来,里面是几包褐色的药粉。“这是我托人从老家带来的偏方,说是吃了能生女儿。你每天泡水喝,保管见效。”

药粉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怪味,林晚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“我不需要。”她后退一步,避开婆婆递过来的盒子,“这事我和张磊会商量,您别操心了。”

“商量?你们能商量出什么?”婆婆把盒子往她怀里一塞,“今天这药你必须收下!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!”

盒子里的药粉撒了出来,落在林晚晴的手背上,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阵反胃。她猛地把盒子推了回去,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:“我说了我不要!您听不懂吗?”

盒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药粉撒了一地,像堆褐色的尘土。

婆婆愣住了,大概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她会突然爆发。几秒钟后,她猛地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:“哎哟喂,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!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,现在连个老婆子的话都不听了!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……”

她的哭声尖锐刺耳,震得林晚晴头疼欲裂。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,有人趴在猫眼上往外看,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
林晚晴只觉得一阵窒息。她想解释,想尖叫,想把这个撒泼打滚的老太太赶出去,可最终只是站在原地,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

这就是她的生活。丈夫的背叛,儿子的叛逆,婆婆的刁难,还有邻居们看热闹的目光。她被困在这方寸之间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像只关在笼子里的鸟,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
“你闹够了没有?”

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林晚晴猛地回头,看见张浩背着书包站在那里,脸色铁青,眼神里满是厌恶。

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,愣了一下,随即换上委屈的表情:“浩浩,你可回来了!你妈她……”

“我都看见了。”张浩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我妈不想生二胎,不想喝那破药,您别逼她了。”

他走到林晚晴身边,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,像只护崽的小兽,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婆婆:“还有,我的成绩我自己负责,不用您操心。以后没事,您别老来我家。”

婆婆大概是被孙子的态度惊呆了,张着嘴说不出话来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这个白眼狼!我白疼你了!”

“您疼我,就别让我妈受委屈。”张浩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依旧挺直了腰板,“我爸不在家,这个家我说了算。您走吧。”

婆婆看着孙子紧绷的脸,又看看林晚晴通红的眼睛,最终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地上的布袋子,摔门而去。

门关上的瞬间,张浩的肩膀垮了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林晚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:“妈,对不起。”

林晚晴愣住了。

这是儿子第一次跟她说对不起,第一次在她受委屈时站出来维护她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眼神却异常坚定,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。

眼泪忽然就下来了,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、酸涩的温暖。她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

“没事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挤出个笑,“饿了吧?妈给你做饭。”

张浩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
林晚晴看着紧闭的房门,愣了很久,才转身去厨房。地上的药粉还没收拾,褐色的粉末撒在米白色的地砖上,像块丑陋的疤。她拿了抹布蹲下去擦,指尖触到冰凉的地板时,忽然想起儿子刚才挡在她身前的样子。

原来,她不是一无所有。

至少,她还有个会护着她的儿子。

中午做了张浩最爱吃的番茄炒蛋,他没像往常那样狼吞虎咽,只是默默地扒着饭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。

“妈,”他忽然开口,“下周六的同学会,你去吧。”

林晚晴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看到你手机消息了。”张浩低下头,扒了口饭,“我听爸说,你高中时学习可好了,还是语文课代表。”

林晚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酸酸软软的。她以为儿子什么都不知道,没想到他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
“你爸……他还说什么了?”

“没说什么。”张浩摇了摇头,“就是有次他喝醉了,说后悔让你辞掉工作。”

林晚晴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。

后悔吗?张磊真的后悔过吗?如果后悔,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伤害她的事?

她不敢深想,怕又是一场空欢喜。

吃完饭,张浩回房间写作业,破天荒地没有锁门。林晚晴收拾碗筷时,透过门缝看到他正对着物理卷子发呆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
她走过去,轻轻敲了敲门。

“怎么了?”张浩抬起头。

林晚晴把一杯牛奶放在他桌上:“不会的题,可以问妈。妈以前……也教过物理。”

其实她没教过物理,她是语文老师。但她知道,儿子需要的不是答案,而是一点点鼓励。

张浩愣了一下,随即拿起卷子,指着一道题:“这道题,我不太懂。”
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母子俩身上,投下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。林晚晴拿起笔,耐心地给儿子讲解,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
她忽然觉得,或许生活并没有那么糟。

就像这张58分的卷子,虽然刺眼,却也意味着有进步的空间。就像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,虽然疼痛,却也让她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

傍晚时,她收到张磊的微信:“晚上有应酬,不回去了。”

她没回,只是把同学会的消息设置成了已读。然后走到书房,打开那个藏着宣纸和毛笔的抽屉,拿出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桌上。

蘸墨,提笔,这一次,她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,而是“向阳”两个字。

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清晰的痕迹,带着点生涩,却也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。

窗外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,给天边染上一片温暖的橘色。林晚晴看着宣纸上的字,忽然觉得,或许黑暗之后,总会有光的。

哪怕只是一点点,也足以支撑着她,走下去。

小说《时光轴上的向阳花》 第3章 试读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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